call.me.jane

主龙tory,bigbang团饭
同时也是black star和swiftie♥
乱涂乱画
胡言乱语

【龙tory】【LOVE】六

【六】

——爱是什么?

    如果答案显而易见,似乎也就不算是爱了吧。

    原来,“不明白”,也是对于爱的一种理解。

*

志龙有时会感到后悔。

为什么要把胜利扯进自己的这一幕剧,这一幕离谱的、令人难堪的、歇斯底里的滑稽剧?

但是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后悔是毫无意义的,这只能让人徒增悔意。

而志龙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假如那一晚没有那样开口,他们的故事会是怎样?也许,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吧。

即使后悔,志龙还是承认,他那时是故意的。

他清楚,自己只消寥寥数语,就能引着胜利把那些话说出来。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的诡计(事实上,志龙认为那连伎俩也算不上)果然换得了胜利的坦白,还有眼泪。

大概就是“喜欢”这样一回事吧。

其实一切都十分显而易见,从语气,到眼神,胜利的变化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察觉的时候,说没有心动,那是假话。

或许,志龙也喜欢胜利。当然,他的喜欢带有一点刻意的、他热爱的戏剧化。

他记得胜利对他说“我会救你”,也记得胜利颈窝稚嫩却让人安心的温度。

志龙猜自己就是那时喜欢上胜利的。这种情愫里戏剧化的、令人沉醉的一点点虚伪使他兴奋得微微颤抖。

就这样,带着一种有点不计后果的玩味,志龙选择在那一晚挑明。

可第二天一早,他就后悔了。他总觉得自己昨晚说得太多(他指的是对胜利说的"我喜欢你",因为他原本没计划这样说——也没料到胜利会哭),也开始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可能给团队带来的后果。

只要自己装作不知道,按胜利的性格也不会穷追不舍。这样,对BIGBANG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所以,志龙,一个自认为习惯在感情上不负责任的家伙,决定装聋作哑。

上午,在去拍摄地点的路上,志龙感觉到胜利不时偷偷拿眼瞧着自己。可当他回头,那孩子就立刻别开目光,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紧张时抿得格外紧的唇角在透露情绪。

——糟糕透顶。

志龙暗咒一声,索性对那目光视而不见。

尽管,那有些失神的凝视,在某个瞬间还是会让他紧张得想抬手把胜利的脸掰向一边。总之,不要让自己看到。

志龙对自己偏偏总和胜利坐在后座的事实感到懊恼。但提出换座位,反而会被其他人看出端倪,于是这一想法只得作罢。

他们将登上12月下半月的《CHICER》,为BigShow2010做宣传。五人都作正装打扮,但太阳的莫西干头和白色唇钉、TOP的银色不规则镜框、志龙夸张的链式耳坠、大声的变形五芒星胸针和胜利肩上的铜色流苏,无不显示出他们的独特风格。

除一张五人合照作为杂志封面,其余照片将用于专栏插图。

在两两组合的拍摄中,志龙和胜利被分到一组。他们需要在镜头下,做出能令摄影师满意的互动。

志龙侧过身,把手搭上胜利的肩膀,勾住颈部,再用漫不经心的眼神瞥向镜头。而胜利,在志龙的指引下,把头转向后者。

一张充满挑衅暧昧感的照片。志龙相信粉丝们会喜欢。

他看见摄影师满意地勾起嘴角。

一束蓝光打在他们脸上,画面色调开始变化。

志龙把手放下,让胜利转过身与自己背对背,然后把头向后靠在胜利肩上,并作颓靡之态。

然后镁光跃动,脸上的光色再次变化。

志龙自如地变换着姿势,而胜利默契配合。

某个瞬间,志龙的手碰到了胜利的。似乎不足一秒的触碰,却让志龙像触电一样想要躲开。

手指与手指的碰触,在此刻居然比其他方式的肌肤相触更让人觉得异样。

但工作的专业性使志龙迅速冷静了,仿佛“惶惑”从来不是一个与他有关的词。

他转头向胜利,自认为镇定地,好像是在向自己证明什么。

但胜利的目光是如此干净,纵使他不知这带有一点脆弱的洁净是如何地使志龙变得更加暴躁。

又是如何地,使志龙眼中略过悔意的阴影。

结束自己的单人拍摄后,志龙发现胜利不见了,但他不打算理会——反正总之不可能在这方寸之地走失。他索性坐下来,看着另外三人继续拍摄。

但是生活中的软性不可抗因素远比志龙想象的要多。

“志龙,胜利刚刚在车里给我发短信,说是不记得拿外套了,叫我回车里的时候给他带过去。我这边还有一部分没拍完,不如你先过去吧,反正你也已经完成拍摄了。”永裴把胜利的外套塞到他手上,语速很快,“我和胜铉哥还有大声这边没空,承赟哥在摄影师老师那边,能过去的只有你了。”说完,也不等他回神,就疾步走开,又突然转过身补了一句“快点过去吧,胜利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口袋里现在急用!”然后便匆匆走向经纪人和摄影师。

志龙无法,只好抱着厚重的大衣走向停车场。

开着暖气的保姆车停在一角,窗上白雾迷蒙,看不见里面。

按胜利的习惯,应该是坐在车尾。

志龙匆匆想着,打开车门,坐进中部座位内侧,同时向后把胜利的外套搭在他旁边的位置上。

胜利戴着眼罩,头原本向后仰着,此刻因为听见了动静而微微抬起。

“哥这么快就过来了?”

绵软的语气显然是已经困倦了。

志龙转回身,低声应了一下,并不再看车尾的人。

随后他听到胜利坐了起来,也许已经摘下了眼罩,发现来人并非永裴。

“原来是志龙哥。”

他听见胜利说。声音里有什么与方才完全不同。

“嗯。”

他闭眼,头靠上座椅,似乎没有说其他话的打算。

接下来是沉默,除了他们的呼吸之外别无声响。

志龙原本觉得他可以和胜利谈谈刚刚拍摄的事情,就像以往工作结束后的那样。但他现在开始明白他们已不是以往的他们。所以想好了的话,如今好像已经没有开口的余地。

就这样一直沉默,直到其他人过来吗?

志龙闭着眼,心中是一片寂静的焦躁。

“昨天晚上……”

最终胜利先开口了,却说起志龙此刻最不愿提起的事情。

“志龙哥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志龙依旧闭着眼,使自己听上去平静而坦然。

“就是,说哥‘知道’的话。哥,是知道了什么?”

显然,胜利对自己所说的所有都记忆犹新。

志龙睁开眼,但没有回头。

那么“我说过这样的话吗?”,这样的话现在是无法说的了。

“我说,知道胜利是好孩子。”他不禁为这拙劣的谎言暗自羞惭,也为这一回应的莫名其妙而尴尬。

“……是吗?”胜利的声音听上去诚实得令人难过。

“不然呢?”志龙又开始悔恨自己的残忍,但他告诉自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没事。”胜利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好像感冒了一样。

这再一次刺痛了志龙。

“对了,你要我拿……要永裴拿外套过来做什么?”志龙飞快地说,似乎加快的语速可以稀释车内胶着的忧愁氛围。

“也没什么,只是一些药。没有生病,只是一些调养的药丸,每天固定时间吃。”

胜利的回答使志龙连问下一句“生病了吗”的功夫都省了。

但志龙并没有因此产生哪怕是一丁点的轻松。

“知道了。”

他只能这样说。

这天晚上,志龙靠在床上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不断修改刚完成的歌词。他需要在今晚合眼前定稿,这样明天才可以开始进行初步的编曲,尽快录出一个demo。

但今晚他遇到了瓶颈。

“……所谓爱情到底是什么/过去以为你我都是明白的/僵持着此刻/借口的败者……”

志龙反复看着这几行字,总觉得不够好。至于是因为什么,志龙却想不出来。

他仰仰头,颈部一阵酸痛。与酸痛一齐涌上的,是无端挫败感带来的烦躁。

以往的这种时候,如果胜利在,志龙会问问他的看法,然后在某个时刻,从胜利闪烁的眼里忽然看见答案。胜利具备用谈话打开人思维的能力,以一种没有压迫感的方式。

但今天胜利不在。

胜利傍晚的时候出去了,到现在仍没回来。他没有告诉志龙自己去了哪里,甚至没有留下一张字条。

关于歌词,志龙其实也可以打电话给胜铉。但胜铉不是一个惯于熬到凌晨三点的人,志龙也从不会打搅他。除了胜利,志龙可以给予另外三人充分的私人空间。

而说到胜利,志龙现在并不十分担心胜利的安全问题,一方面因为胜利一向是个谨慎的孩子,另一方面他现在满心都是那一句歌词,无法仔细思考其他东西。

志龙只是迫切希望胜利回来。

他开始打电话,发短信,但十几分钟下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胜利在责怪你。

——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家伙,现在尝到苦果了。

——他今晚不回来。

——他现在在哪里?

——你今晚什么都写不出来。

诸如此类的自语,让志龙逐渐失去镇定。

——我该写些什么?

——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这种空洞的陈词滥调?

——这糟糕的韵脚是什么?

志龙捂住额头,疲惫地放下笔记本。

他发现自己已经揉碎了那几页纸,皱起的纸屑零落在床单上。

——胜利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志龙合上双眼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天未亮时志龙从床的一角睁开眼睛,起身时几乎要翻到地上。

他看向时钟,液晶屏上的数字恰好走完最后一秒。

5:00。

他只睡了两个小时不到,但已毫无困意。

他看向床的另一侧。

当然,胜利没有回来。

两小时前发出的短信和拨出的电话,都仿佛通过某种不可触摸的透明介质消逝在了空气中,没有任何回音。

——如果那天没有那样做,大概他现在就会在我身边了吧?

志龙在书桌旁给自己灌下一杯冷水,头痛得厉害。11月末首尔近0℃的凌晨和这杯水,都没能使他冷静下来。

他打开电脑,在记事本上重新输入那几行歌词。

——下一句该写什么?

志龙打开手机。

5:15。没有短信。没有回电。

离胜铉起床还有两个小时。今天没有拍摄。志龙从来不会在睡眠时间打扰胜铉,就好像胜铉从来不会打扰他一样。

但是如果现在胜利睡在志龙身后的那张床上,志龙一定会把他弄醒,然后让他陪自己说话。志龙习惯了这样,因为胜利也从没责怪过他。

——如果那天没有那样做,大概他现在就会在我身边了吧?

——他什么时候回来?

即使胜利并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举动,志龙还是感到了不可名状的伤害。

这是他选择伤害胜利的代价。

志龙想起了无数个夜晚,刚刚睡下的胜利被自己叫醒,然后困倦地认真地听自己叙说的神情。他记得胜利坐在床边,黄色的夜灯把影子柔顺地刻在墙上。他记得胜利安静地聆听,他知道许多时候他听不懂,但仍尽力地理解。

为什么,这样的胜利,他在之前从来都接受得心安理得呢?

这样的胜利,夜晚的胜利,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胜利。

这样的胜利现在不在这里。

——如果那天没有那样做,大概他现在就会在我身边了吧?

——他什么时候回来?

*

胜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志龙坐在客厅里,看见他打开门,换了鞋,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走进厨房。

他看见胜利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走回房间。

志龙以为胜利已经不打算和自己讲话了,但已经关上房门的胜利又折了回来,走到离他不远的位置。

“听说哥今天在找我。”胜利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志龙记起上午自己给永裴他们打过电话,问胜利的去向,但没得到任何有用的回复。

“……嗯,歌词的事,”志龙斟酌了一下,才回答,“已经解决了,和胜铉哥。”

但只有志龙明白,真正的问题不是歌词。

那个在下午成形的demo,并没有很好地消除他的焦躁。

“那很好。”胜利点了点头,露出志龙熟悉的柔顺微笑,“哥吃过饭了吗?”

“没有。”志龙抬头,注视着胜利。

“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没有。”

志龙不意外地看见胜利的笑容僵硬了。

但他没有撒谎。并且躁郁使他对饥饿感到麻木。

志龙看见胜利叹了口气,然后终于走近了一点。

“那我们现在一起去吃饭吧。”

志龙看着他,突然感觉自己一直在等的就只是着几个字。

“我们”,还有“一起”。

“好啊。”

他看着胜利,确信自己露出了笑容。

*

“残忍?”

胜利听上去是这样平静。

“善待人们,难道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

——因为那让我不觉得自己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明明知道的,却作出不懂的样子,是为了让我难过吗?

志龙看着胜利平静的面容,它完好得像是已经被砸碎了,在很久很久以前。

志龙倒宁可他冷笑。

——我只是害怕你连让我痛苦的兴致也没有了。

——那我们,是不是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志龙好怀念过去的胜利。

他不用闭上眼,也可以立即回想起胜利被镂刻在墙上的柔顺的倒影,胜利认真聆听的神情,胜利困倦的疲惫笑容。

他痛恨自己那时的肆无忌惮,也惋惜胜利的逆来顺受。

——为什么,我没能在你爱我的时候,好好珍惜你呢?

志龙记得自己坐在胜利对面,在宿舍的餐桌旁,面前是胜利为自己做的晚餐。前一晚他只睡了不到两小时,而且将近十四小时没有进食。考虑到周末的傍晚外面到处是人,他们只能在宿舍里解决晚饭。但那都没有关系,因为他总算等到胜利回来了。

“……我因为其他事情借住在经纪人家里,睡前把手机关机了,所以没有看到哥的短信,很抱歉……”

即使在因为自己的狡诈而痛苦着,那个18岁的胜利还是急急地解释。志龙猜胜利关机是为了躲自己,毕竟没有其他人会在深夜不停给他打电话。但那有什么关系?胜利已经回来了,并且为自己的等待而感到难过和抱歉。

志龙喜欢胜利为他抱歉的神情。

喜欢得让他狡诈的逃避的心紧缩着微微发痛。

“胜利啊,”志龙记得自己说,“我们在一起吧。”

还有,“我很喜欢你。”

志龙记得胜利错愕的表情,紧接着是慌乱。

而那时胜利的回答是:

“这样不可以的。”

他没有否认自己的心意,也没有质疑志龙的。他所能想到的只有“不可以”。

这更让志龙觉得心痛。

他喜欢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喜欢着,但这样的疼痛是第一次。

但那有什么关系?胜利现在就在这里,在他面前,而他无比清楚明白地知道他们之间彼此吸引,不知是从多久以前开始,也不知其确切分量。更重要的是,志龙明白,这就是目前解决自己躁郁心情的最佳方案。至于胜利会怎样想,志龙并不十分在意。更多的,他忧虑自己的决定会对BIGBANG产生何种影响。

——只要足够小心,就像其他idol恋人那样,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至于其他成员,暂时隐瞒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志龙当然明白男男恋情曝光在韩国会引发多么严重的后果,但此时此刻他对自己和胜利的保密能力信心十足。

这是21岁权志龙的一点轻妄,也是如今26岁权志龙无法奢望的勇气。

志龙记得胜利终于在自己某次主动拥吻后的孩子气的应允,记得胜利透露着不熟练的回应,也记得胜利是如何以一种稚嫩张狂的方式爱着自己。

是的,那时的胜利,有时爱得热烈而张狂。

志龙记得胜利拉着自己的手,在凌晨跑上汉江大桥,只为了在初雪的这一晚面对着缓慢的流水呐喊一句“我爱你”,然后告诉自己:据说爱侣的誓言能随初冻的江水沉入地底,永远保持着爱在这一刻的样子。志龙记得自己嘲笑着他的幼稚,然后两人一起在无人的雪夜里高声呼喊。那晚的汉江大桥是如此冷清,但他们的心曾不顾一切地想要相拥和燃烧。这时,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一年的末尾。长达12个月的磨合,足以使他们以全新的身份了解彼此,足以使他们产生对未来的憧憬。他们不说,但明白另外三个人也知道。过去,志龙一度以为事情就可以惊人地这样简单下去。

*

“爱是不会变的,会变的是人。”

Lyrics by TOP

*

胜利扩张的朋友圈令志龙忧惧。前者过于迅速的成长一边昭示着岁月疾逝,一边提醒着志龙他已经渐渐不容易被自己掌控。

具体的事例,从胜利与他谈话的姿态,不需要解释太多的晚归,越来越少的求助之中,不胜枚举。

控制力的减弱使志龙时常感到焦虑,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开始变得被动。这种被动体现在他与胜利的圈子重合的部分越来越小,体现在他的怒气只消胜利几句就可以暂时平息,体现在胜利越来越了解自己而自己对他渐渐看不清……体现在他发现自己在胜利闪烁的眼眸里越陷越深但胜利似乎已经变得平静。志龙讨厌被动的感觉,也讨厌胜利的平静。此前他从未想过这个一见到自己笑就喜形于色,见到自己悲便不知所措的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会突然变成这样一个惯于隐藏情绪的人。此前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认真。

志龙,在这种时候异常敏锐的志龙,认识到一个令人不快的事实: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了解胜利。

这一点,直到这时,2011年的初春,他们的两周年才过去不久,志龙才发现。

而如今,2014年的盛夏,在这个8月的夜晚,在昏暗的客厅里,志龙凝望着胜利的眼睛。

几分钟前,后者以平静,该死的平静的微笑,问他:有何不好?

“不好。”

志龙想这样说,但他害怕自己会哭出来。

也许下一秒,他就会流泪,但他不情愿让胜利看到。此刻他不愿意以最脆弱的姿态面对胜利,面对自己支离破碎的爱情。

这面目模糊的,已经不算是爱情的爱情。

【龙tory】【LOVE】五

对胜利来说,志龙是什么?

无数人在不同场合这样问胜利。

而胜利的回答,在大多时候都保持了高度的一致。

“GD哥是很棒的队长,是才华横溢的音乐人,是我很尊敬的哥哥。”

诸如此类。

当你在八年之长的时间内对某人的评价保持不变,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在八年间真的从未改变,也许是因为碍于某些东西而不能直白说明,也许是由于这个人对你来说完全无关紧要,无关紧要得你干脆选择用同一个借口来搪塞所有人。

可以说明的理由有很多。

但对于胜利来说,更多的是因为他不愿意说。

永裴说,志龙和胜利是在BIGBANG里台上台下反差最大的两个人,这句话当真没错。

为了工作,为了组合,为了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胜利愿意做一切事情。

但这其中不包括剖白自己内心的一切。

作为艺人,他明白自己身上存在多少商业链条,联系着多少人的不同关切。所以他努力学会做一个优秀的老幺,放下包袱练习一个老幺应该擅长的姿态和各种粉丝服务,从说话方式到一举一动。直到这个叫李昇炫的人完全成为胜利。

但是,人总是会有私心的。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胜利一向分得很清。不可以说的,恰恰也是他不愿说的。

“我们这样,算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他的“不知道”也正是不愿说。

为什么不愿说?

原因却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得清。

“我们是家人,是亲密无间的兄弟。”

如果是在5年前,胜利敢打赌自己会这么回答。

是家人,是兄弟,所以他们同吃同住,所以他可以把所有幼稚的烦恼向志龙倾诉,所以他学会顺从和偶尔的任性。

那时的志龙,在胜利心中是神一般的存在。

他由衷地、不顾一切地崇拜着志龙,仿佛那就是他所向往成为的一切。

家人,事业,朋友,兄弟,青春年华。一切如此美好。

可骤然地,某一天,胜利完美无瑕的世界开始发生变化。

无助,惶恐,神经质,极度抑郁,痛哭、尖叫和怒吼。

在那以前,胜利从未见过这样的志龙。

他完美的队长,完美的哥哥,在那一刻惶惑得如同一个孩子。

“别怕,我会救你。”

现在想来,这句话似乎有些天真,有些幼稚。

但是那时的胜利,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安抚失控的志龙。胜利希望原本的志龙回来。那个骄傲的,冷静的,仿佛永远胜券在握的志龙。

不管胜利的目的究竟是挽回志龙,还是挽回他自己所拥有过的所有可以称之为美好的一切。胜利曾经是一个如此善良的脆弱的不顾一切的自私的孩子。

虽然,那时的胜利和现在的胜利,都还没能明白这句话对于志龙来说有着何种意义。

“你为什么要来?”那一天的最后,志龙倚在胜利肩头,以一种全新的颠倒了主次一般(至少胜利是这样认为)的姿态,疲倦地问他,“我之前让永裴叫你别过来。”

房间里的灯是关着的,窗帘厚重地蒙着直垂到地上,透不进一点光亮。

志龙的头发是如此柔软,轻轻地滑进胜利的颈窝,有些凉又有些暖的,像是某些小蛇,把一种温馨的陌生的痒传进胜利身体的左半边。

从前志龙也曾这样把头靠在他肩上,但没有一次是像今天这样。这样温柔地通过肢体传达出一种依赖的讯息。这种依赖让胜利几乎浑身战栗。也许就是在这一刻,他突然发觉自己迷恋这种被依赖的感觉。这种被志龙依赖的感觉。

“我想来看看你。”

胜利很想这么说。

但不知为什么,这样的话他突然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这样的情况是不意外的。当一个熟悉而又没有那么熟悉的人在自己面前展现出每个人真正狼狈的一面时,这种惶恐不安就会侵袭而来,以至于安慰的话不知从何说起。这种时候,似乎说什么都很多余,说什么都会尴尬。但是,什么都不说,同样也会让双方变得难堪。而且,胜利渴望留住志龙对自己的这种依赖。

所以,总该说些什么吧。

“我很担心你。”

胜利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都很担心你。”

“谢谢你。”

仿佛过了很久,他听见志龙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软软地刺在胜利心上。这一根软刺,勾得胜利的心微微地泛起些隐痛来。这隐痛似乎来源于许久以前,但胜利没想过去探究它来自何处。

渐渐明白这样一种隐痛,又是在一段时间以后了。

“胜利呀,你说,爱是什么?”

某次,钟勋在醉眼朦胧中问他。钟勋刚从一场地下恋爱中退场,在这一晚喝了许多酒。

但胜利却突然不知道怎样回答。

爱是种什么东西?

即使认为难以解答,胜利有时也会突然想到这类抽象的问题。

这使他想起信媛,那个陪伴自己度过一年时光的光州女孩。

从前想起她时,总会有些难过,总觉得,那时的自己太青涩,太不懂得,也离开得太轻易。十三四岁时的感情,往回想起时总会觉得太放肆:怎么当时就这么忘形了呢?想想,还是因为那并不算爱。不算爱的感情其实很不错,每一天都满是不懂事的甜蜜和热情,一点点肤浅的负面情绪也从不与伤痛这样的字眼沾边。

但是,尽管如此,胜利曾经还是会在想起信媛时觉得难过。尽管他说不清那算是对记忆中稚嫩少女的怜惜,还是作为成人对14岁的李昇炫的怀念。

但如今,胜利却开始想不起她的样子。那一点为赋新诗强说愁的悲伤,也越来越模糊。或许是时间使她的影子在他心中慢慢褪色,又或许是胜利说不出的其他什么。

电影里的故事或许是骗人的,初恋并不会给人留下终身难忘的记忆。

因为,对于一些人来说,被他们称为初恋的东西,与爱情本没有太大联系。

每每这种时候,胜利都忍不住这样想。

“到现在我仍不懂爱情,今夜同样独自渡过。”

在《Tonight》中,胜利有一句这样的歌词。

如今23岁的胜利,23岁的李昇炫,好像确乎是不懂得何为爱情。

假如他曾接近过爱情,那么大概,又是与某人有关。

假如,那样的感情,也算是爱的话。

但他的崇拜,他的英雄情结,是何时转变成现在这样的?

胜利忽然发觉自己有许多说不清的事。

也许,是在第一次丑闻之后。

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

在此之前,胜利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男人,虽然自己长居某个不知意义何在的榜单第一,但也从不认为自己真会与这类事有牵连。

然而,某些事情当它们发生之时,似乎又往往是无可避免的。

“我们谈谈吧。”

那晚,躺在同一张床上,志龙忽然说。

他们的膝盖在被子下互相靠着,如同他们还是两个孩子时那样。

“谈什么?”他立刻回答,却假装自己已经困了,好不让志龙发现自己的紧张。

虽然已经算成年,但有时自己对某些事的反应还令人恼火地像个孩子。胜利敢打赌,志龙此时已对自己脑中的想法洞若明火。

为什么紧张?胜利不敢想。这些日子来他渐渐地不再像过去那样与队长无话不谈,似乎一开口就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一样。他也有些不敢与志龙对视,每每目光不小心碰见,他便立即想起一个月前的晚上,志龙的头发在他颈窝时的感觉。那冰凉的温馨的感觉,不知为何在胜利脑海中沾染上几分梦境一般的朦胧色彩,但他颈窝处对于那一晚的余温仍记忆犹新,每分每秒轻叹着提醒他回忆的真实与战栗。

“你觉得呢?”黑暗中志龙好像侧头瞥了他一样,但胜利很怯弱地没能侧头望一眼以证明自己的猜测。他怀着一种令自己都觉得惊异的畏惧,畏惧自己又想起那根该死的软刺。

“你最近有些奇怪。”志龙接着说。听上去志龙也并不困倦,而这让胜利愈发地不安。

“我哪有?”话一出口,胜利又后悔自己答得太快,似乎一直备着这一句一样。

“你自己清楚。”不知为何,胜利竟在志龙有些严肃的语气离听出了些许笑意。颇有些古怪的得逞的感觉。

这种得逞的暗示令胜利十分不舒服。他大着胆子,侧过身面向志龙想要反问些什么。当然,后悔也是随即而来的,先前想起的一两句反讽亦立即烟消云散。

“你干嘛,”胜利听到志龙发出一声轻笑,随后也侧过身来看向自己,“坦白从宽吗?”

志龙的气息扑鼻而来,是与胜利自己有些相似的味道。他们一直用着同一种香波,是两人都喜欢的带一点甜味的香气。

黑暗的室内,柔软的床垫,志龙近在咫尺的体温,与这香味一起让胜利的脸烧了起来。

都说气味是最能勾起人对于某种事物的回忆。这带着体温的甜味立刻让胜利回想起往日里志龙看着自己时笑着的样子,志龙沐浴着灯光站在舞台上望向自己的样子,还有志龙那晚靠在自己肩头啜泣的样子。

这么多个志龙,哭着的笑着的闪耀着的黯然着的志龙,在这一刻一齐向胜利涌来,并最终融为眼前的这一个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用辨不出情绪的目光让自己濒临失控的志龙。

那种隐痛再次浮现,而且愈发猖狂了。它们以一种柔和的残忍的方式挤压着胜利的心,让他禁不住觉得呼吸困难。

“……哥……我不知道……”胜利又感觉到那种令自己都难以忍受的孩子气的慌乱从心底钻了出来,挠得他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没错,他现在几乎可以随时哭出来。

瞧瞧这叫人担心的毛孩子,甚至没有发觉自己上一句话里已经带了某种哭腔。

胜利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哭,但这些天来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而不得不避开志龙所引发的那些尴尬和委屈在此刻一并涌了上来,与那隐痛一起,直逼得他喘不过气来。当然,也包括关于某种猜测引起的自我否定和罪恶感。

他真是打心底里讨厌自己这股孩子气。

“唉,胜利……”

他听见志龙叹了口气,然后把自己揽进怀里,像从前自己只有15岁时那样。

然而这样的安抚却意料之中地让胜利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别哭了……我们胜利乖……”志龙一只手摩挲着胜利颤抖的脊背,声音温柔得让胜利的眼眶烫得几乎烧着。

“……我、我……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胜利把脸靠在志龙胸口,因发现自己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夹着抽噎的声音而越发羞愧,“我……好像做了一件、一件很错、很错很错的事……觉得、好难过……”

“我们胜利最乖了,怎么会做错呢……”志龙依旧是那样,耐心地轻抚着他的背,仿佛安慰一个失控的婴孩那样安抚他,好像一不小心他就会碎了一样。

“……不……我有错……”事实上,或许他是有罪的。胜利啜泣着,不无绝望地想着。

“就算是那样,我也喜欢胜利呀……”志龙自语般地轻声说着,“我最喜欢你。”

但胜利哭得更伤心了,因为他马上条件反射地想到,这个喜欢的意思同自己对志龙的喜欢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

胜利异常恐慌也异常绝望地意识到,他喜欢志龙,却不是对兄长的那种喜欢。

他李昇炫,居然喜欢男人。

天父啊,大概会叫他下地狱吧。

“……哥,你不知道……”胜利孩子气地哭着,头埋在志龙胸口,明知不该但还是贪恋着这大概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温度。

“不……我知道。”他突然听见志龙说。

志龙修长的手指——他曾无数次偷看过的那些美丽的手指——慢慢抬起他的脸,使自己能在黑暗中望见志龙的眼睛。

那双在此刻依然熠熠如星光的眼睛。

“我知道的。”志龙轻声说着,忽然在胜利左颊边印下一个轻柔地像是幻觉一样的吻。

胜利怔着,较靠近志龙的那只手不自觉抓紧了被单。

他的脸仍贴着志龙的胸口,却仿佛枕在羽毛上一样不真实。

“哥……”

“嘘。”

胜利看见志龙在黑暗中笑了,随后他的手臂将自己温柔地圈住,并在自己额头再次印下一吻。

“睡吧,”他听见志龙在他头顶轻声说,“明天我们还要早起。”

“晚安,胜利。”

而胜利,确实已经哭得很累了。他慢慢止住啜泣,覆下沉重的眼皮。

那么,

晚安,志龙。

【LOVE】四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恨透了你这样,对每个人都一模一样的关心。”志龙的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李昇炫,骗得他人的感动很好玩吗?”

*

有时候,志龙会突然觉得,人的感动十分廉价。

“感动怎么会廉价呢?”胜利在听到这句话时诧异地笑了,“能够被打动,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啊。”

话虽如此。

但是很多事情,当它们盘旋在大脑中时,往往会陷入一种惘然的矛盾情绪。

感动,有时之所以廉价,大概是因为事后觉得自己的感动不合时宜。不合时宜是一个有点尴尬但很准确的形容。

每每这种时候,志龙会觉得,自己和胜利隔得很远。这种远是比较模糊以至于无法测量的,但无法测量的东西往往令人畏惧,因为不知道它究竟可以有怎样的纵深。

让我们暂且放下客厅里的场景,回想起过去。

有些廉价的感动,有时本质上并不真的“廉价”。

这时志龙可以联想到他和许多粉丝之间的那一种。

“粉丝用钞票铺就走向偶像的路”,这句话大概是没错的。如果说粉丝送上的钞票就是爱的话,那么偶像们每个都日夜浸泡在滚烫的爱里。然而大多数偶像都会不可避免地感到孤独。

“我会爱你一辈子”,“这一生是出不了坑了”,以及各种洋溢赞美和迷恋的辞句。志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相信,但人毕竟是人,总存在一些侥幸心理——“说不定有几句话是发自真心的”——但,那又怎样?粉丝们近乎盲目的热爱有时恰恰是最可怕——一旦你名字所代表的“那个形象”稍有坍塌,便会招致人们痛心疾首的报复。这一点,志龙过去已经了解得十分透彻。

志龙曾匿名混进粉丝论坛和部落格,以无名者的身份和人们对话——不过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么有趣,于是一两次之后便放弃了。

“说说看大家为什么喜欢GD?”他在跟帖中敲下这句话。

——“因为很帅啊!”“而且很有才华!”“有什么理由能让人拒绝GD明亮的笑容吗?”如此云云。

出于一种自我恶作剧的心理,志龙回复:“欸GD很帅吗?其实也就还好吧……关于才华,其实没有那么神啦,GD也需要和很多人合作才可以写出最后的hit曲啊……朋友们美容全冠了解一下,随时找回明亮笑容的自信诶有没有~”

——“喂喂喂GD哪里不帅?!这么标志的名品鼻梁和下颚,哪里普通啊?”“就是啊,不服气GD的创作才华,你自己能写出《谎言》这么好的歌吗?!GD个人作词作曲哦!”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志龙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欸拜托,什么名品……不就是放大一点再精修的图片效果而已……况且你们这么就知道他没有做过手术呢?再说这么多年来,独自作词作曲的歌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首吧……而且他独立编曲的作品也不多吧……”

——“不准你这么说GD!我们志龙一看就是纯天然的好不好?总是说明星整容,你这人怎么这么心理阴暗?自己写不出好作品,看着GD你觉得自卑对吧?像你这样的杠精,在生活中一定活得很压抑很卑微吧?!”

闭口不谈编曲的问题,莫非是这位振振有词的粉丝根本就不了解有哪些作品是自己编曲的吗?不过她有句话倒是说得不错。甚至,有些一语中的。

心理阴暗?很压抑很卑微?没错啊。一个活得和镜头前纯真美丽的GD一样的权志龙,是写不出那些把她们带来他身边的歌曲的。暴虐,阴暗,压抑,痛苦,神经质,极度敏感,安全感缺失,自卑,自负……还有呢?关于自己,志龙可以想出几万个这样的词,它们共同构造了一个迄今为止不为外界所知的权志龙,他把阴狠的狼狈藏进华丽的镁光灯,一如把自己参差不齐的牙齿用白陶瓷层层包裹,把所有不为人知的丑陋裹在彩色妆容的面具之后。

但关于这一切,关于他的痛苦,他的粉丝们毫不关心。她们只期待他冷漠面容之下的温暖笑容,只看见他在舞台上或镜头前亦夸张亦克制的表演,说他的才华横溢,说他的帅气可爱。至于别的,也仅仅止于偶然从歌词中解读出的那几分流于表面的悲伤或怒意,说几句心疼,甚至流出几滴眼泪,而这就够了。人们不想知道他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烂醉如泥,会偶尔在夜店里对向自己示好的男男女女来者不拒,会狂笑会痛哭而不为任何原因。人们不想知道凌晨三点他从每个还未看清过面容的女人床上醒来,不想知道他从某人手中接过的棕色纸包,更不想知道那么那么多令人痴迷的动作言语只是他了不起的演技。

人们不想知道权志龙,但为一个叫G-DRAGON的人迷得神魂颠倒,死去活来。

过去志龙没能明白这些,但如今也不算太迟。

忘掉廉价的感动,忘掉暖黄色光点又一次汇聚成海时的悸动,忘掉动容的泪水和微笑,忘掉礼物和情书。这时他就只是一个叫权志龙的人,阴暗,压抑,卑微地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拉紧窗帘,转身便喃喃自语着阳光从不曾照进我的这片世界。

志龙为自己制造着爆裂的幸福与癫狂的苦痛,乐此不疲,他堕入人们为他量身打造的Truman Show,并学会让这虚伪的戏剧为己所用。

但这时门打开了,志龙也不知为何,那扇紧锁的门是在何时被如此轻易地推开的?

阳光照了进来,让他惯于黑暗的双眼发痛,但他不想把头扭开,他看着,看着,一下便对上那一双眼。那黑得令人畏惧的,又明亮得令人向往的眼。

而这,或许是另外一场梦,另外一种廉价的感动。志龙说不清楚了,他不想看清这一切,因为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他看着胜利,这个坐在沙发上的,戳穿自己谎言的戏剧的胜利,这个残酷的美丽的只有二十三岁的胜利,发现自己愈发的不明白了。

这一双黑眼睛,是何时锈蚀了自己的锁,又是何时将它丢弃后以一种更强有力的控制让他这样不能自己?

志龙想起更远的过去,那个十八岁的孩子是如何把自己揽入怀中,说着“我会救你”。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叫权志龙的孩子,第一次站在昏暗的酒吧舞台上拿起麦克风,或拿着一束被淋湿的花孤零零站在雨中,或躺在冰凉的练习室地板上任燥热的汗水潮湿地黏在背后。他想起那个孩子是如何在聚光灯下抛开了胆怯,如何学会把真实情绪埋进心里,如何一次又一次暗暗对自己发誓说成功是这条路唯一的尽头。

胜利让他想起了最初的自己,那个张扬的,放肆的,也同样腼腆的,温暖的小小少年。

而这一切令他害怕,因为他在这许久以来第一次,第一次明白原来某个人的一句承诺(他甚至不关心它的真假)可以有如此安抚人心的力量。胜利总是拥有这样一种特质,让人们,让志龙愿意相信他。

也是就在那时,他明白了杨贤硕把胜利留下的理由。并不只是这个孩子音乐上的可塑性和商业价值,更是因为一个想要长久的组合恰恰需要一个像胜利这样的人——一个无论如何总是可以给人以继续坚持的信念的人。许多时候,信念这东西,比切实的力量要有用得多。

而这也恰是志龙感到害怕的理由。

他害怕自己会依赖。

依赖是难以戒除的习惯,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最温和渐进的毒品。每个人在依赖萌生之初都懒于察觉,或是疏于摒除,随后却越陷越深以致最终不能自拔 。

但是志龙终究是志龙,他需要的,也许正是这种令人恐慌的情绪,他害怕但同时乐于让这种忧惧侵袭——不过这也可能只是志龙像“每个人”一样懒于摒除的藉口。

而现在,报应来了。

“我们这样,算是什么?”

志龙问。

这个问题折磨了他这样久,以至于终于说出口时倒让他觉得不可置信了。

但他和胜利,到底算是什么呢?

“哥你觉得呢。”胜利的语气平静得让志龙想要立即起身尖叫着撕烂他这张温和的美丽面具,好让他看看这个叫李昇炫的人到底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我要你的答案。”志龙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这样可以令自己稍稍平静一些。

他要胜利的答案。

只要胜利的答案。

他为了得到这个答案是多么费尽心机,多么痛苦,眼前这个人是否知晓哪怕一丁点呢。

“我不知道。”

而这就是胜利的答案了。

他花了这么这么久苦想的,渴望的,期待的这个答案,到头来只是一句不知道。

志龙觉得这一切像是个笑话。他想笑,却害怕自己会禁不住哭出来。

他过去的,所有的感动,到现在把他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

权志龙,这就是你的报应啊。

“对你来说,我算是什么?”

不久之前,另一个人问过他同一句话。

“我们希子觉得呢?”

他懒懒地笑着,抚摸着她柔软的短发。志龙喜欢这种时候的希子,喜欢她问问题时突然认真的表情,喜欢她只属于他的柔和眼神,喜欢她放慢语速好让自己听清每一个单词的耐心。

“我总觉得你不是那么爱我。”希子狡黠地眨眨眼,但是志龙听得出她语气里不加掩饰的那一点点委屈。

志龙喜欢她的委屈。他喜欢被爱被牵挂被依赖的感觉,喜欢掌握在这一场游戏里的最大主动权。

“谁说的?”他不以为意,却做出难过的表情,“我最爱你。”

“我爱你”,为什么人们总偏偏纠结于这三个字呢?明明可以说得轻而易举,明明是个谎言也没关系。在这场游戏里谁又该在乎真假,不过是享受此刻的甜蜜和悲伤,再把它们钉进自己的谱本,变成爱情最不朽的纪念品。

“志龙君每次都这样说,”希子佯装不满地嘟起嘴,“把我当傻瓜了吧?”

“没错,希子是傻瓜,”志龙坏笑着(他当然明白自己这个表情具有何种魔力),把希子揽入怀中,“你的志龙君呢,最喜欢的就是希子这样的小傻瓜。”

然后他们亲吻,做着爱侣们都会做的事。

志龙感觉自己真是喜欢她,喜欢得恨不得要把她的照片贴满自己的房间,好让自己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并想起她明媚的笑容。

但也仅此而已。

志龙不想太多人知道他和希子的事,也从没打算过和她一起坐在父母面前。

因为爱和喜欢是不一样的。爱一个人不需要无时不刻看见他,但每当夜深人静便难免被想念折磨得胃里刀割一般疼痛。爱一个人是不自主的,是不得不或甘愿失去掌控权的。爱是盲目而没有技巧的,因为它从不给你留下哪怕是多一秒的时间思考。

原本志龙对这一切并不了解。

但当他看着胜利,看着他冰冷的面容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中依旧有着令人气恼的美丽时,他忽然明白了。

同样的,他也明白了希子的无奈与顺从。

因为爱,所以他们、他和希子都愿意忘记很多的顾虑。但他并不爱希子。也许,胜利也并不那么爱自己。

过去他总暗暗嘲笑一句“爱你”的魔力和女孩们的愚蠢,但如今他终于明白,自己才是最愚笨的人。

女孩们在他身上曾经白白耗费的青春和爱恋,他用来尽数倾于胜利,到头来,也不过都是为了一句“我爱你”的谎言。

但胜利甚至连一句敷衍都不愿意给。

权志龙,这就是你的报应。


【LOVE】三

*

胜利记得自己刚来YG的时候,在他还是李昇炫的时候。

“你好,我是东永裴,你是昇炫对吧?昨天就知道你要来,已经安排好了房间,你就住在……”

眼前这个说着话的人,是东永裴,自己在这里的众多前辈之一。不过他看上去倒是挺有亲和力,尤其一对笑眼让昇炫感到十分亲切。

而坐在客厅另一边的那个没有起身没有开口甚至不曾望向这一边的人,叫权志龙。当然这不是他告诉自己的,而是自己老早就听说过他。大韩民国的天才rapper G-DRAGON,几年前因为一个网络视频爆红,即使这些年在YG近乎闭关做练习生也从不缺外界媒体对他的猜测和期待。

远远望去,他比起自己印象中的长大了许多,站起来可能会比自己略高一点。

昇炫到宿舍的时候是下午五点。从他踏进门、跟着永裴上楼放下行李,到吃完晚饭、洗漱睡觉,志龙一句话都没对他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看上去他似乎很累,半仰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即使是大家吃饭时也没起身。而其他人似乎也有很多事要处理,比如永裴要和这里的大哥崔胜铉谈明晚作业的歌词如何分配,比如那位显得十分沉默寡言的一直在看书的贤胜哥也会不时笑着和另一位叫大声的哥哥聊聊天。

他们已经打成一片,俨然是一个整体。

而自己只能独自待在沙发一角,无所适从地翻阅着从家里带来的书,并且无法躲到房间里——毕竟那可不是他自己的房间,那是他在这里暂住的地方。

耳边充斥着电视的声音,其他人聊天嬉笑的声音,窗外马路上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而这一切正一点一点蚕食着昇炫刚刚才找到的并不足够以使他安心的归属感。

好在胜铉和永裴会不时对他说几句话,还有其他人不时递来的友好眼神,才让昇炫不至于太难受。

到了夜间,昇炫在他和大声共住的房里睡下。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而已经隐约听见大声愈来愈平稳的呼吸声。

大声哥应该是很疲倦了吧,才对自己说了晚安便睡沉了。

茫无头绪地这样想着,昇炫把半边脸埋进被子里,仍只能闻到全然陌生的气息。房间里的一切,包括床褥、枕头甚至空气,都让昇炫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不熟悉感。他闭着眼,突然开始想念光州,想念父母和朋友,想念自己曾度过一段快乐时光的舞团,甚至开始想念那些平日里并不熟络的面孔,想念已经许久未曾想起过的信媛。

在这一刻,他们大概都已经睡了吧。

昇炫闭着眼,渐渐开始感到困倦,最终怀着一种对明天的隐秘期待缓缓入睡。

*

翌日是周一,昇炫在吃早餐时被告知今天上午没有课,但他想自己应该先去练习室熟悉一下环境。并且,跳舞在这时是一件十分令人放松的事。

这时昇炫才得知大哥胜铉平时一般待在这里但是晚上住在经纪人家,因此现在还没有过来。而大声、贤胜和永裴都在做功课或是看书,志龙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是故昇炫小心地问候了三位哥哥后便独自前往练习室。

也许是时辰尚早,练习室里没有一个人。

YG的练习室比想象中的要小一些,至少,和当初在SM比赛时的练习室比起来。

昇炫在练习室里放下背包,去了趟厕所,回来时还未踏进练习室便听到有人在里面走动的声音。

莫名其妙僵住,昇炫感到一种近似做贼被人撞见的紧张,站在门口再无法迈进一步。

里面的人似乎听见了声响,快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昇炫下意识垂眼,望向地面,并且有意让棒球帽的帽沿掩住自己半边脸。

一双银色的运动鞋出现在自己眼前,在练习室门口不算亮堂的光线里泛着金属质感的色泽。

一种强烈的直觉在那人开口前就已经让昇炫认出了他,虽然他也不清楚为何自己偏觉得是那个人。

一秒,两秒,直到不知道多少秒,面前的人都只是定定站在自己对面,似乎在端详着什么,好像完全没有开口寒暄几句的打算。昇炫真希望这个被钉在某人眼前被一寸寸观察的家伙不是自己,但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没错了,早该发现有其他人在的,一大早练习室的灯就打开了,自己一定是昨晚没睡好才头脑发昏地没有察觉。

不过现在才想这些好像没什么益处,对方似乎在毫不着急地等自己开口问候一样,双脚以十分悠闲的姿态微微分开站着,银色运动鞋的脚尖不对称地随意岔开。

该说什么呢?“志龙哥您好!我是李昇炫!……”可万一对面的人不是权志龙是自己的直觉估计错误了该怎么办?而且他一开口就喊哥是不是有一点……太轻浮了?“权志龙君您好,我是新来的李昇炫,昨天在宿舍里见过的!……”可用这种程度的敬语会不会又显得太油腔滑调?况且昨天好像只有自己见到了权志龙,人家可是一眼都没瞧过自己。

那到底……

昇炫顿时感到自己的脑袋正在越胀越大,以至于产生了一种想要抬手摸摸自己后脑勺的冲动。

“……前辈您好,我是李昇炫。今天是在这里的第一天……请多关照!”

他最终这样说到,同时认真而僵硬的鞠了一躬,而说完的下一秒就开始后悔。

什么“请多关照”啊天啊,要不要这么老土……自己这是在干嘛?!……

懊恼地闭了闭眼,昇炫开始庆幸自己还有个帽沿可以遮一遮不知该看向何处的双眼,以免对视的尴尬。

“把帽子摘了。”才怎么想完,便听对面开口道。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的内心,并且声音冷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嗯?”昇炫抬起头,在帽沿的阴影下对上志龙的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看着这个叫权志龙的人的眼睛。

昇炫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目光,近似于探询或是戏谑或是期待或是审视,太多无法被猜测具象化的东西杂糅在这一双眼里,辨不明意味,却让人不自觉地一直注视着,仿佛可以有足够长的时间让他看清志龙眼中的东西,纵使他不知那会是在多久以后。

“夏天,在室内戴这个,不热?”

对面之人似乎没有料到二人的目光会这样意外交汇,以一种颇有些不自然的方式摸了摸鼻子,又补上这样一句。

这样看来,似乎也只是个有些慢热的孩子。方才一瞬的复杂,或许是错觉也说不定。

昇炫这样想着,尽管他自己也仍是个孩子。

这就是他和队长的第一次见面。

事实上,胜利直到如今也感到十分奇怪,志龙居然全然不知自己早在练习室碰面的前一天就已经到了宿舍。

“我发烧了嘛,早就睡着了,谁还专门醒过来看你啊?”

这一句反驳略有含糊地将胜利拉回此刻,让他再一次对上志龙的双眼。

奇怪,今天这双眼里,似乎少了什么。

“发烧了不回房间躺着?!发烧了第二天一大早早餐也不吃就去练习?!”

而自己不知为何,选择继续反驳。

话出口,胜利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一句语气与志龙是那样相似。

怪了,连声调都愈加相近。

“怎么?”志龙突然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右脸,满眼戏谑,“心疼啊?”

“我有毛病才心疼你!”昇炫,或者说胜利,好像早就猜到志龙会油腻腻地来这么一句。

这样的对话,莫名让胜利感觉十分熟悉,而这种熟悉突然使他一连几天来疲惫的心又柔软起来。

“忙内现在是长大了啊,出息了,动不动就敢和leader顶嘴,我呀,真是……啊!悲惨啊!”末了一脸泫然欲泣的志龙,似乎好不委屈。

“……”胜利决定不再开口了。这种时候,他清楚自己是斗不过戏精权志龙的。

胜利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坚信自己最了解志龙的感觉,这种不会有失落的感觉。

“……现在永裴在外面住,胜铉哥和大声不在国内,连彩鳞她们都不在我身边,你!你就开始欺负我了!你!……”

戏精还在津津有味地自导自演,突然发觉另外一人完全没有进入状态,反而悠然自得在沙发上看书,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朝天翻了个白眼,又复幽幽望向身旁之人。

十秒,二十秒,直到过了一分钟,胜利仍然不为所动。

“我说,李昇炫,你这是聋了?”

语气似乎颇为不善,啧啧,理不得。

“这一段写得不错。”他咂咂嘴,自言自语着翻过一页。

“李昇炫!你听不见我讲话吗?!”

嗯……语气还是不太友好,算了,继续晾着。

扶了扶眼镜,他又翻过一页。

“……昇炫……胜利……别不理我嘛……”

嗯……不错。

别误会,他指的是书。

仿佛终于察觉到右边两道幽怨的视线,胜利慢悠悠把书放下,转头瞥向那侧。

“……哥,你每次都这样,不觉得很无聊吗?”他看着志龙,企图使自己的表情与语气认真而严肃。

“和我们忙内一起,怎么会无聊呢?”终于被人注意到,对方马上又兴奋起来,又十分油腻地注视着自己,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来。

这样的神情,让人说不出有多幼稚,但他就是打心眼儿里喜欢。

他们,是有多久没有这样没有顾虑地、没有防备地斗嘴了?

而胜利就这样看着他,看着志龙,有些突然地,同时也不自觉地。

志龙的眼睛里总有那样一种东西,让被他注视的每一个人,包括胜利,总会产生一种他只看着自己,并将永远这样注视着的错觉。

如果是七年前的昇炫,也许会相信。

但如今坐在这里的这个人,是23岁的胜利,而不是15岁的李昇炫。

所以他宁可认定这是错觉。

最好也只是错觉。

“……胜利啊,怎么……?”

察觉到志龙疑惑的眼神,胜利才缓缓从游离中转醒,再一次看向对方的脸孔,看向他此刻仍然只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胜利突然明白,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过往某个记忆碎片的重演,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而此刻,此时,在不知已持续了多久的冷战后,自己重新回来,坐在这里,突然与多年以前的志龙重逢,恍惚中又一次将过往重演。

“没怎么。”他开口,却忽觉喉头发涩,仿佛已经许久不曾说话,“哥今天好像特别亢奋……是不是……?”

“嘘……”志龙看着他,忽然狡黠一笑,“就一点点……”

顺着志龙飘开的目光,胜利终于看见半掩着门的卧室里,大理石地板上横放着的空瓶。

寂然一笑,后知后觉地,胜利望进志龙的眼睛。

也许是自己总是恍惚,总觉时光重叠,一时竟梦似的瞧见了从前的志龙,他的leader,他的哥哥。

所以才会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提起从前的事情,又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昇炫啊”。

上一次志龙这样对自己说话,是什么时候?

胜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

这种无法回忆的感觉仿佛一阵微风般的痛楚,惟在寂静处方觉其凛冽刺骨。

噢,他还记得的,尚有一次是在不久前。

也许是在四年前吧,似乎也算不得很久。

那时的志龙似乎就是这样,这样亲昵而毫无隔阂地同自己讲话。

同样也是说其他人不在,自己就开始欺负他。

嘴里说的是欺负,故作委屈的眼中却分明是戏弄的神色。

那才是他记忆中最清晰的志龙的模样,那个年少气盛狂放不羁的,眼中从来不曾沾染伤痛的志龙。

那才是自己最初爱的志龙。

“欺负?我哪有欺负哥……”胜利记得自己堂皇地瞪着眼,突然开始手足无措。

“你就有!”志龙的面容笑着,声音却捏成刻意的哭腔,肆无忌惮地观赏着他的无措。

怎么会有人像这样,即使是取笑也让人觉得那笑容赏心悦目?

胜利望着志龙,与此同时这样一个想法忽然撞入他脑中。

“那……那我可就真的……”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坏笑起来,目光炯炯地望向志龙。

“……你干嘛……?!”

他没有等志龙说完,很快速地、极轻极轻地、鲁莽却格外小心翼翼地在志龙的颊边印下一吻,然后同样快速地把自己的脸移开。

他突然羞躁起来,目光躲闪着,偷偷瞥向志龙。

志龙也怔住了,不可置信一般将食指与中指并起按在那一处,愣愣地望向自己。

胜利敏锐地捕捉到志龙脸上的一抹红晕,隐约的,突然感到一种充盈的心情溢满了他微微颤抖的心。

在这一处他曾无数次对神发誓,这种感情是如何纯粹又如何在永恒的意义上珍重,无数次期待着热爱着他们无限美好可能的未来。

而现在,同样的位置上,只剩下与日俱增的不耐烦、恼怒与挣扎。

到底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只有酒精的虚幻才能带来半晌的此刻温情?

“我们为什么变成这样?”

他看着志龙,突然问。

而志龙只以逐渐失去焦点的目光回视他。

胜利知道,GD永远不会醉,但权志龙会。他只是不知此刻的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是佯装,还是烂醉。兴许这个人只是想把这场戏演下去,只是突然怀念这一刻的好。这只是志龙的又一次心血来潮。到了明日,他就又会离开,留下胜利一人,醒时只望见一片凌乱的床单和枕上未消的凹痕向他表面昨晚的一切并非幻梦。

志龙不算是一个纯粹的梦想家,但在这种时候,他是。

从前的胜利总是因此痛苦不堪,而现在他只是偶尔感到好奇,好奇志龙是如何做到上一刻还躺在自己身侧安睡,下一秒便能怀抱着他人入眠。

胜利想起自己上周碰见的信媛,她看上去成熟了不少,独自一人站在更衣室外,正等着什么人的样子。

她对意外见面的反应同自己差不多,友好的,还有一点礼貌的疏离。

她还是很漂亮,说话是还是有些乡音,使她的语调听上去很柔和。

胜利记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分手发生在他出发来首尔之前,很平静,似乎他们两人都已经从幼稚的感情游戏里冷静下来。

最不舍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胜利只是觉得感激和淡然。

像信媛这样的女孩他遇见过不少,其中不乏一度令胜利撕心裂肺的存在。但失去她们往往只能在一段时间里让他心情沮丧,从没有哪一个像某个人一样,将他引以为豪的生活节律彻底打乱。

当然,胜利从未让这种混乱在他人眼中明显,但他清楚有些东西正在逐渐失去秩序 

他不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有时会否也有所察觉。

为了这样一个人,胜利忘掉了许多信媛。

但到头来,他觉得自己也没能留住那个人。

他没能留住自己的感觉,那种稍纵即逝的悸动。这种若有所失时常使胜利觉得自己苍老了。

他今年,入冬以后也要算是24岁了吧。

24岁,他就开始觉得自己老了。

也可能,只是最近有点累了。

但是,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呢?

胜利再一次看向志龙,“为什么?”他看着志龙问道,却也不完全是在问志龙。

“为什么?”

“你一定要在今天这样问我吗?”

兀地,志龙说。

胜利猛地凝神看向他,看着那双方才还是浑沌的眼睛里浮现出让自己不太舒服的光亮。

志龙好像有点生气。但胜利不太愿意琢磨他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而发火。

“今天,你不记得了?”志龙看着他,语气里情绪听不分明。胜利懒得仔细分辨。

“记得,又怎样?”胜利反问。

“我知道你不会忘,”志龙深深地看着他,突然说,“但也只是因为你很容易记得一些事情,而不是因为我们。”

胜利觉得自己听出了一些难过,也许是因为现在时间太晚了,而客厅里太安静了。就算这样的难过真实存在,也只是这一刻而已。胜利不想因为志龙这一刻的情绪搭进自己整整一周的状态,所以他宁可它是假的。

“算了,很晚了。”他对志龙说,“哥还是先去睡吧,就算明天没有工作,今天也不能太晚睡。”

“我不要你的虚情假意。”志龙站起身,冷冷看向空洞的墙,又马上俯下身来攥住胜利的袖子。这使他们间的距离忽然拉得很近。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恨透了你这样,对每个人都一模一样的关怀。”志龙的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李昇炫,骗得他人的感动很好玩吗?”

【LOVE】二

——即使是作为年少轻狂的G-DRAGON,这时他也只是个初蒙痛楚的孩子。

*

那时志龙才知道,爱可以是决绝的。

因为爱,所以共有相拥和别离。

“我有一个朋友,叫崔胜铉——或许权志龙君曾经听过他的名字。”

把谱本递给自己后,这个叫郑秀彬的陌生女子突然说。

“……有点耳熟。”但志龙不明白她这样说的意思。

“我是从他那里听说了权志龙君的名字,才得以把这个意外拾到的谱本带来YG……崔胜铉君与您一样是活跃在UG的rapper——他可能比您大一两岁——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音乐人,但尚且需要一个机会……”郑秀彬说着,目光诚恳而略带紧张地看着志龙。

“所以您觉得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志龙有些许惊讶,在“我”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没错,”郑秀彬颔首,“我想请您看看这个——”她从提包里拿出唱片,郑重地放在志龙面前的桌面上,“这是他自己录的。假如您看了这个觉得满意的话,我希望您能把它交给杨贤硕代表。”

“崔胜铉……”志龙那盒光盘,低声念道,。他抬眼望郑秀彬:“您对他真好。”

“这样,就算是好了吗?”郑秀彬回视着志龙,眼中掠过惆怅。

“嗯。”志龙望着她的眼睛,竟有一瞬失神。那样的眼神,会是爱吗?他们之间的,是爱情吗?

“无论如何,希望您可以帮忙。”眼中惆怅转瞬即逝,郑秀彬望向他,“谢谢您。”

“这个就拜托您了,权志龙君。”

看着面前桌上的唱片,志龙挑眉,望向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

“郑秀彬小姐,不会为这个决定后悔吗。”为了不使语气听起来过为强烈,他选择用陈述的语气传达疑问,“您应该很清楚自己的后果。”

“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郑秀彬面上浮现笑容,平淡得恰到好处,仿佛毫不在意。但志龙仍察觉到她克制的表情之外略显黯然的眼神。

有趣。

他饶有兴致地拿起桌上的唱片,用一分钟的时间仔细端详。

玻璃外壳简洁却精致,黑胶唱片静卧中央,上用白色油性笔潦草勾出英文“Trap”的字样,似乎是歌名。

仅是活跃在UG,就已经可以自己录制黑胶唱片。

不简单。

志龙抬眼,对上她依旧冷淡的眼神,让他不禁微微一愣。

“那好,”他冲郑秀彬微微一点头,“我自然会帮秀彬小姐把这个交给社长,算是还了这次您为我找回谱本的恩情。”

周末去sean演唱会伴舞的路上意外把谱本落在电车里,而里面还有他本周三要交给社长过目的作业。表演时他一直心神不宁,幸而不露声色才没被人察觉。回到车上后,原本自己坐的位置上早已空无一物。从那时到今天的整整48小时,志龙已经重新写好另一首歌以应对今晚的作业检查,不想今天下午竟会有人来YG找自己,送来谱本与一个请求。

“权志龙君既然答应了,我也就放心了。”郑秀彬微微一笑,随后便站起身来,“那么,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请慢走。”志龙也起身,二人相互鞠躬示意后她便转身离开。

望着郑秀彬走出大厅,直至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志龙也未能移开视线。

这之后他再未见到的女子,亦或是手中没有放下的唱片,究其契机,此时的志龙尚未可知。

多年后,志龙问胜铉:“当初是如何狠下心才能舍下她?”

而胜铉,用他那一刻未能完全理解的苦笑,说了一段他大概很久很久都无法忘记的话。

“……志龙,如果你曾经遇到一个人,她令你魂牵梦萦,满心忧愁与甜蜜,令你从此不再像自己——那大概可以算作是爱的某种开端——如果真的足够幸运,她也能够或曾经能够真心真意地爱你。这样一个人,你希望为她放下其他的一切来和她在一起,她却甘愿为了你而失去你……这样一个人,她最大的心愿未必是与你长相厮守,但她相信你值得拥有最永久的幸福……但她那时不懂我,我也不懂我自己,所以我后来有时难免悔恨昨日决定……我们所谓的狠下心,只是因为过去没能看透自己。我们都以为此刻的就是最好的决定,一到明日太阳升起便悔不当初——好在如今年纪渐长,才能渐渐发觉这未尝不是一种体悟人生的方式,才发觉对于曾经这样一个彼此深爱的人来说,即使无法一直走到终点,也不会留下太多遗憾。因为是爱,所以不必悔恨或抱歉。”

因为是爱,所以即使痛苦,也是一种自我的历练和成长。

这就是胜铉过去的爱情。

但志龙的呢?

他看着醉眼朦胧的胜铉,缓缓放下手中酒杯。

那一年15岁的胜铉遇到了20岁的郑秀彬,而不久之后,15岁的志龙便遇到了同是15岁的金真儿。

那也许是少年志龙真正对于爱情的初次体验。

*
“真有那么喜欢我?”

“我……”志龙看着眼前因近距离注视而看上去愈发漂亮的女孩,心微微颤抖着。

“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吗?”志龙又走近一步,满意地注意到女孩并未因自己的靠近而后退。

“不知道,”金真儿眨了眨眼,面上现出略带试探的笑容,这让她秀美的五官更平添了一种少女独有的魅惑,“听说你在YG做练习生?以后想成为艺人么?”

“不止是艺人,我会是大韩民国最顶尖的rapper。”志龙看着她,眼中露出他从不愿遮掩的骄傲。

“噢?”金真儿笑了笑,仿佛并不相信。

“社长很喜欢我,我很快就会出道,然后每个人都会知道我的名字,我的歌会被所有人传唱——”志龙笃定地,并且略带张狂地说,“然后成为你的骄傲。”他一向如此相信。

“听上去还不错。”金真儿终于露出志龙所一直期待的那种笑容,仿佛他已经成为超级巨星,从而已经成为了她的某种骄傲。

这个傍晚,放学后,在学校图书馆后门的桑树下,金真儿成为他的女友。15岁的志龙,就这样莽撞地兴致勃勃地冲进恋爱的泡沫里,一发不可收拾。

在真儿以前,他曾幻想过无数的女孩。就同所有不懈追求着至美的人一样,女孩们是他在早期生命里接触到的最初的美丽生灵。她们有的是邻家年龄相仿的少女,在某个夏日午后穿着碎花睡衣坐在阳台边上阅读,或是吃着刨冰,雪白的手臂和小腿一同沐浴在日光里,不经意的微微一斜身便可看见碎花睡衣里微微隆起的掩在棉质背心后的乳房,而志龙就在对面的窗帘后,沉默地注视着那夏日幻曲一般的无名少女;有的是酒吧里驻唱的女郎,火红的卷发,深褐的眼影,香烟的迷雾在红唇间袅袅升起,她有时在台上唱着撕心裂肺的情歌,有时在舞池中与不知名的摇滚歌手贴臀热舞,脸上时而标榜着妩媚的笑容,时而漫布乌紫的泪痕,志龙虽不曾打听也不曾记住她的名字,却总是在偷偷点燃香烟后想起她辨不清本来颜色的红唇,再黯然将烟捻熄。这些女孩最终都没有与志龙的生命产生交集,但都被志龙有意无意地写进了歌里。志龙已弄不清词句间的指向,却无比确切地知道那些风格迥异的词曲里早已留下了她们的痕迹,而那些他甚至未曾知道名字的女孩,曾是他年少单调生活的一抹高光。

如此之多的女孩中,金真儿是志龙的第一位女友。

喜欢上她,大概是在某次年级汇演之后。那晚她纤长的手指悠悠勾住伽倻琴弦,黑发如瀑,浅蓝的韩服裙摆随夜风涌动。乐声流淌中志龙望着她,她在他眼中化作当晚月色的最美画作。

真儿和从前的女孩们不同。她近在咫尺,而志龙觉得她对于自己来说并不遥远。台上她是不可亵渎的精灵,而台下她的笑容则为所有人展开。她是如此热情活泼的存在,这让志龙感到她平易近人。好几次志龙注视着她的背影,在放学后的巷口。他总觉一伸手就可触及她深蓝制服的肩膀,即使她已走出很远而他尚未有理由追赶。

志龙必须给自己一个触碰的理由。

他开始为期一年的追求。鲜花,糖果,漂亮饰品,男孩子能想到可以送给心仪少女的东西他无一遗漏。除此之外,恰到好处的蜜语甜言与嘘寒问暖必不可少。终于,由起初的礼貌拒绝到默默接受,再到她有时也会在下课后等一等,等志龙出现在空荡的教室门口,等志龙微笑着看她拎起书包缓步走近。

“我喜欢你。”

他这样对金真儿说。

他的心因注视她而砰砰直跳,有时一整天心里只回放她带笑的面容。

最后,在桑树下,他第一次牵住她的手,那么轻盈的触碰,让他总觉得她柔软的手掌立即就会滑出他的手心。但他依旧心跳如鼓。

这就是喜欢吧!这就是爱吧!让他变得这样没羞没躁、这样鲁莽、这样偏执。这不是被控制的,亦不是企图施加控制,更无法止步于涣散的遐想——这对于志龙而言是一种全新的情感体验。他仅仅是觉得和金真儿在一起能让自己获得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他喜欢她,她似乎也开始喜欢他,他们两情相悦——更重要的是,她曾经并且依然是那么多男孩的幻想,现在却与自己在一起,柔软的手只与自己的相握。

志龙不可自拔地喜欢着真儿,兀自沉醉,在幸福的泡沫里度过了梦一般的一整个暑假:他不再孤单了,每天有了一个可以互相想念的人,有了一个在自己结束一整日训练仰卧在练习室地板上互发短信以获得安慰和鼓励的人……志龙从心底里相信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看你是陷进去了。”东永裴这样调侃他。永裴是志龙在YG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他的舍友。三年光阴流逝,他已成为自己在这里最好的朋友。

“才不会。”志龙作出满不在乎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但话已出口,再无法收回,也毕竟无伤大雅。志龙只是不想让永裴觉得自己是个被女人迷得七荤八素的傻瓜,虽然他也不知自己怎会这样想——也许,是因为志龙一向自诣足够理性,从而相信自己能思虑周全同时也不刺伤自己身体里被定义为感性的存在。

那时的爱,或是说“喜欢”,有时如同一种看不见却异常坚固的力量。

周末从繁忙的练习抽出时间回到家中,难得一次完整的相聚,却还是无可避免争执。

志龙无言看着沉默的父亲和言语苛刻的母亲,生平第一次相信自己的未来不会是如此。他相信自己和真儿的未来不会如此。

然而后续的事情表明,如今他在这种事情上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样敏锐。

这个夏天的最后一个周末,是真儿的生日。自从在社交网站上得知日期,志龙早已事先预备好惊喜计划,只等施行的这天。

他一早便带着一束白色玫瑰——她无意中提过的最爱的花——奔至她家楼下,凭借着她过去给自己的地址。站在楼下,他望着那被厚重窗帘掩住的窗口,鼓起勇气大声喊到:“真儿!”

没有人回答,早晨九点的小区里寂静依旧,只听见自己一人的回音逐渐在空气中消逝。起风了,天也变得阴沉了些。他再次呼喊她的名字,却在风中只剩下纤细的几不可闻的尾音。

在志龙准备喊第三次的时候,窗帘拉开了,一对陌生男女的面孔出现在窗口对他怒目而视。

“对不起……请问金真儿……”

志龙还想再问,却即刻被对方不耐烦地打断:“没有什么金真儿!这里只住了我们两个,你找错人了!”

而不待志龙再开口,对方已经再次把窗合上。

找错人了?真儿不住这里吗?那这个地址是……

仍然不明状况的志龙此时只好打电话给真儿,却发现那已是空号。此时风愈来愈大,最后竟下起大雨。雨水瓢泼,倾盆而下,但志龙没有动作,就这样拿着手机站在原地,直至全身衣物尽数湿透,才茫然回过神来。

什么top级的rapper,什么了不起的梦想,权志龙,在这种时候也不过只是一个把滚烫的心凉透的可怜孩子。

这一场大雨,彻彻底底让他清醒过来。

是了,她从不曾把自己作为男友介绍给朋友,从未主动找过自己,从未主动给他发短信,每次通话都不足一分钟,每次自己提起一起出门便用各种理由拒绝。说到底是自己用力过猛,而她还不够喜欢。对她而言,自己或许只是一个没头没脑的傻瓜,一个随叫随到的木偶,或仅是一次普通的尝试。

尽管,尽管对于志龙而言,她曾是一整个夏天。

原来,所谓的爱到最后也只能成为一种不公平的东西,如果他对于真儿可以称之为爱。

傍晚,一个人去蛋糕店把几日前订好的蛋糕带回宿舍,志龙把永裴按在了餐桌前。

“吃吧,我一个人吃不完。”

“可是……我们两个的生日不是早就过了?”永裴还没反应过来。

“这个不是生日蛋糕,是周末庆祝。”志龙随口撒了个慌,把一大口蛋糕塞到永裴嘴里。

“我靠你干嘛?!”永裴嫌弃地瞪了一眼志龙的手,咂咂嘴,“……不过还挺好吃的。”

“好吃你就多吃点,少说几句!”志龙白了他一眼,继续给自己切蛋糕。

“这种莫名其妙的庆祝不符合你的作风啊志龙,”永裴敲了敲塑料叉子,好奇地望着志龙,“……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你买给她的然后被甩了才拿回来……!!!?”他难得地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伸到自己鼻子前头的塑料刀。

“少说话,多吃!”瞪了永裴一眼,志龙终于露出懊丧的表情,“不过你倒是说准了。”

“你看,我之前怎么说来着~”永裴一脸不怕被打死的马后炮式明朗,“都说她是在玩你啦!”

“……”志龙郁闷地拍拍脑袋,又复故作嫌恶地瞥了眼永裴,“不过你个母胎单身明白什么是爱吗?!还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我是不懂怎么了?但傻瓜都看得出来你们俩不正常!我从来没见她主动给你打过电话,而且只有你总是想着给人家送东西,你生日那时候人家可是连张贺卡都没写……”言及此处永裴顿了顿,叹了口气,又说,“你们这样和爱情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说说看,爱情是怎样的?”志龙支着额头,目光直愣愣投向地板。

“这我哪说得清楚?但是,真爱至少应该是双向付出的吧……如果只有一个人在努力就可以说是爱情,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说真爱难寻?”

“You've got a point there.”志龙久久回味着这句话,长出一口气,“想不到连你这呆子也看得比我清楚。”

“那是!……不过我为什么是呆子???权志龙??”永裴看着突然拂袖而去的志龙和剩在自己面前的一大半蛋糕,马上惆怅了起来,“这要怎么吃完啊……”

*
有时,所谓爱只是藉口的嘲讽。

This Love是一首写给金真儿的歌。

写完第一个版本的歌词,志龙只用了两个小时,其中的rap部分更是一气呵成。作第二次改编,是在开学之后。

当他得知金真儿早已因出国而转学之时,要说心中并无波澜那也应是谎话——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吧?无法自制地这样想着,傍晚回到宿舍后他便立即作了歌词方面的改动。

新的版本里,对方不再是冷落自己的无情女友,而变成了一个把男孩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坏女孩。其中加入假想的另一个“他”,纯粹是为了让女主角听上去更惹人厌恶。

既然不是爱,就让它彻底变成一次无理取闹的调侃吧,既然不是爱,叙事者才得以掌握讽刺和中伤的权利。

既然,那算不上是爱。

或许,志龙也没有自己先前所想象的那么深情。

*
爱是不可言说。

而志龙未曾预料到它最终会变成这样。

许多年以后再回想,再艰难度日的往昔也不过是记忆中弹指一瞬。

练习室,学校,家,练习室,学校。过去的日复一日中穿插着无谓的秘密恋爱与情绪波动,回望时最为清晰的却仍只是那一两个场景、三五个人。

志龙永远记得那个穿着松松格子衫的瘦弱少年,怯怯地站在练习室门口。

志龙看着他,却始终无法看见他掩在棒球帽沿下的双眼,只望见一个瘦削的下巴,嘴紧紧抿着。

——习惯抿唇,心思重。

眼前这个孩子,此刻又在想着什么?

志龙一再打量着他,却不打算先开口问候。毕竟作为新人连先作问候的规矩都不懂得,在这种地方也混不长久。

从进门起整整一分钟的沉默,对于志龙来说并不见得漫长,但他知道这对于这个孩子而言相当于一个世纪的煎熬。

“……前辈您好,我是李昇炫。今天是在这里的第一天……请多关照!”

终于,男孩小心翼翼地开口,一鞠躬后立即又在原地站直,嘴再度紧紧抿上。

“你好。”志龙直直地望着他,耳畔回放方才听到的话,好让自己一遍遍仔细端详这陌生少年的谨慎与紧张。

听说话的声音,是不错的音色。

然而还是不能望见昇炫的眼睛,这让志龙微微皱起眉头。毕竟没有什么比眼神更易于探询了。

“把帽子摘了。”他对昇炫说,语气毫无波澜。

“嗯?”昇炫抬起头,志龙辨不清他的目光却初次地分明地感受到了他的注视。

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志龙指向昇炫的帽子:“夏天,在室内戴这个,不热?”

总之不能说“是为了更好地研究下你”。在练习生里待久了,他已习惯了这样警惕性的探究。

“哦……有一点……”志龙看到一个腼腆的笑容现在瘦削下巴上方,一个小小的虎牙突然闪现又迅速隐没。然后昇炫利落地摘下棒球帽,他的脸庞由此完整展现在志龙眼前。

说实话,不算惊艳,但也不存在失望。

一个有点清秀的孩子。

察觉到志龙肆无忌惮的凝视,昇炫尴尬地低下头,眼皮垂下,睫毛扑闪着掩住眼底神色。

这是怯弱,还是谨小慎微?又或许两者都有?

惯性揣测着,志龙一时无言地望着昇炫。

这就是他们的初次见面。

过往之人的益处是,永远无法预料未来将会发生什么,而有时未知恰恰就是耐心等待一切来临的幸福。这时的志龙就是这样。

尔后十余年间,回望昔日,他也依旧会为这种没有患得患失的心情泪流满面。

可回忆终究是回忆,纵使可于现实交相辉映,还是免不了断层的出现。

此刻便是断层之始。

【未完待续】

龙tory【LOVE】

最近码完的文,文案及链接如下:

文案:
爱是什么?
爱的意义又是什么?

没有人曾经告诉过志龙。

直到遇见胜利,志龙才明白,真爱是无所谓具体意义的,但那值得倾尽一生去学习。

链接:
https://m.weibo.cn/5034611213/4234629478706407

足够的以后


“请这边坐。”

服务生把点餐牌递给他,面上笑容温和得体。

“好的,谢谢。”

他还未来得及低头看第一行字,便听见后座一人说道:
“谢谢。”

恰好和自己的声音重叠,惊人的有些相似。

他不禁回头,而那人也恰好回望过来。

“哥,是你啊。”

那人望着他,笑了,依稀还是从前模样。

和他一样,昇炫也是一个人。
于是最后他们坐在了同一桌,依旧是靠窗的位置。
而原本这并非昇炫的偏好。

“怎么一个人?”

昇炫开口问他,笑得戏谑。
仍是众人所熟知的孩子气。

这样的孩子气在他眼里竟是如此刺痛。

“被你嫂子抛弃了。”
他挑眉,开了个也许并不是十分好笑的玩笑。
“她今天有拍摄,在悉尼。”

“是有点远。”
昇炫眨了眨眼,仍旧笑着,末了又作出一副怜惜之态,似乎对他好不同情。

这假惺惺的臭小子。

他失笑,复问道:
“你呢,怎么也是一个人?”

“个个都在家里过平安夜,我怎么好把他们拉出来玩?”
昇炫抿了口红酒,目光移向装饰一新的餐厅。

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

餐厅从中央被一块铜色藤网截开,上挂铃铛和花环,簇拥着一块巨大的留言板,上面满是客人们留下的涂鸦和便签纸。

“他们还没把上面的纸条换下来。”
他听见昇炫近乎无声地对他说。
或许,那仅是自语。
而他竟一时想不出适宜的对白。

“是啊。”
最后他开口,有些喃喃地,
“相比以前,除了那些装饰外没什么变化。”

说出“以前”二字,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些费力。
亦或是心知原因,但他不打算让自己一下子弄得太明白。
这人啊,有时候就不该活得那么明白。
难得糊涂。这四个字,他怎么就没早些领会呢?

昇炫的神态远比他要自然。
前者自若地切开盘中肉排,俨然开始享受晚餐。

他垂目,舀起半勺汤,迟迟未送入口中。

直至昇炫吃完,他也未解决前菜。
而昇炫已经重新叠好了餐巾,支着下巴呆呆望向窗外。

餐巾折得很好看。
就像他过去教他的那样,叠成倒置的花冠形。

“我们走吧。”
他别开视线,开始整理餐具。

“这就不吃了?”
昇炫看着他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眼神错愕中似乎还有些叹息。
他多么希望那叹息是自己看错。

“今天没胃口。”
他起身,理好袖口。
“走吧。”

昇炫不再说什么。

过去不是没有劝过,以前劝不动的,如今也会是一样。
他在心中自嘲一笑,却看见昇炫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皮夹。
皮夹是深灰色的,并在一角嵌了颗钻,灯光下熠熠流彩,略有些刺目。

那像是女人送的。
如果是自己买的,昇炫多半会选择更为低调的驼色,断不会镶上一颗“徒有晶晶然的碳单质”。他记得昇炫当初是这样说的,以他在舞台上并不多见的吐槽口吻。

他们都学会了放开,学会了接受,甚至喜爱过去曾经不能忍受的一切。

也许这就是昇炫过去曾经告诉他的成熟。
虽然直到现在,他都不愿意明白。所谓成熟,究竟是失去,还是得到,他渐渐看不分明。
或许,那只是一种又苦又甜的怪味。

昇炫结账的时候,他没有阻拦。
这就是那孩子的作风,十年,二十年,皆是如此。

走出餐厅的时候,有几个人看了看他们二人的方向,目光中浮现出他们过去曾经熟悉的情绪。

“我们是不是被人认出来了?”
昇炫摸了摸鼻子,自嘲地努努嘴,
“真是难得。”

他望向昇炫,笑了笑,走出门外。

是啊,真是难得。
八年了,他总以为八年足以抹去许多东西存在的痕迹。
半年前他满了39岁,算虚岁的话,就已经四十了。
算来,太多事情,都该被人淡忘了。

室外的冷空气钻进围巾,把寒意镀进肌肤。
他把手插进外衣口袋,并假装自己没有想起过去的过去它们是怎样依偎在另一人的外套里。

已经全然腐朽的温暖,又何必追忆?

他们并肩走着,也不知会走向何处。
他们只是走着,仿佛只是为了迈开脚步而移动着,不明目的。

街道旁有一对年轻的情侣相互倚靠着坐在长椅上,寒风中的面容里漾出令人艳羡的幸福。

幸福。

原本,我们也可以这样。

他望向前方,余光里却只有身旁那一人的影子。

曾经的曾经是甜蜜的。
虽然他们之间已经不会再有人提及,但是不可否认的是,那心酸的一切确切存在过。
他们之间悄无声息流逝的那些时光,把他们从不计后果的鲁莽少年变成如今谨慎稳重而足以担负以外的人的幸福的男人,把一个人的习惯和偏好变成另一人的,把彼此的痕迹深深烙印进骨髓……直到他们一个眼神,一个心跳便可以看穿对方掩藏在笑容底下的一切,直到在这世上不会再有比彼此更懂得对方的人,直到那些清晰如昨日的甜蜜被光阴侵蚀而只余下心酸,直到他们再无法轻易许诺太多的以后。

直到他们不甘不愿,亦或是心甘情愿地退出那一场从开始便注定会消逝的盛大。

时间是何其残忍。
抑或许,残忍的只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但命运的公平之处就在于,它抽走你的渴望,然后教会你如何理解慰藉的可贵。

他们之间有什么彻底断裂了,也有什么将会永远连结。
他们只是各尽所能把痛苦减到最小,从而避免狂暴的幸福和刻骨的悲怆。

而这,他想他或许懂了,就是昇炫当初对他说过的成熟。

是割舍,让他们如今仍然可以就像这样一同吃晚餐,像这样并肩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彼此的呼吸是这么近,又这么远。

其实,这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突然,听到不知那个方向的教堂响起了钟声。

不知不觉,零点已至。

有巨大的烟花在天幕中轰然绽开,他们不禁停下脚步。

新年到了。

“Merry Christmas.”

他轻声说,眼中被绚丽火光溢满。
没有眼泪,没有哀叹。
最终,千言万语也只剩下这一句最简单不过的祝福。

正如他在那家餐厅的留言墙上写过的,
“无论如何,请平凡而快乐。”
而那张便签纸的下方,是一行熟悉的潦草字迹,
“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这是当初身边那个23岁男孩留给他们的最好的祝愿。

嗯,会幸福的。

他侧头望,看向昇炫也以同样宁静的目光凝视着烟花绽放和陨落。

不管怎样,他们都算是幸福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打开,是她的短信。
“Happy New Year!我爱你。”

“我也一样。”
他发自内心地弯起嘴角,简短回复。

而昇炫似乎受到了类似的短信,因为他亮起的手机屏幕里,显现出女孩清秀温婉的面容,她嘴角的弧度看着莫名熟悉,而昇炫的目光是如此温柔。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他微笑,没有言语,烟火散尽的夜幕中繁星依旧。